倩女幽魂妖魔道 世间已无小倩
暮色四合时总想起聂小倩那袭白衣,飘得像片抓不住的云。记得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王祖贤演的小倩,黑白画面里她眼波流转,竟让我对着电视屏幕红了眼眶——那会儿哪懂什么情爱,只觉得这姑娘美得让人心疼。如今再看蓝光修复版,倒品出些别的滋味来。
兰若寺的月光原是面照妖镜。树妖姥姥的利爪撕开夜幕时,小倩宁肯魂飞魄散也要护住宁采臣性命。那柄刺穿胸膛的桃木剑寒光凛冽,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,竟比生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。我们总笑古人痴,可细想之下,连鬼都懂的道理,活人反而糊涂了——当年看客席上多少人为此落泪,如今地铁里人人盯着手机屏,谁还会为陌生人流半滴泪?
妖魔道早换了人间。从前怕的是树精狐怪,现在怕的是人心里的秤杆歪斜。前阵子路过城中村拆迁现场,推土机碾过百年老宅时扬起的尘土里,恍惚看见小倩执伞走过的石阶。开发商叼着烟冷笑: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这话听着耳熟得很,像极了姥姥盘算着用骨灰坛炼长生丹的调调。
情字在钢筋森林里早被蛀空了。咖啡馆邻桌的情侣为谁付账吵得面红耳赤,外卖骑手为抢单闯红灯摔进水坑,直播间里嘶吼着“三二一上链接”——我们忙着修妖魔道,却忘了给真心留扇门。上周同学会遇见初恋,他腆着啤酒肚吹嘘新买的宝马,我突然想起小倩在破庙里说的那句:“我叫聂小倩,不叫鬼新娘。”多干净的名字啊,像雨后的竹叶尖挂着露珠。
重看经典片段时总被那个镜头戳中:小倩指尖拂过宁采臣掌心的刹那,烛火在她眸子里碎成星河。这哪是什么人鬼殊途的禁忌之恋,分明是两个孤独灵魂认出了彼此的倒影。如今满大街“速配”“闪婚”的广告牌下,多少人在相亲市场明码标价?连鬼都知道真心可贵,活人倒把感情做成了期货交易。
前夜暴雨突至,我在便利店躲雨听见两个高中生议论:“要是小倩活在今天,肯定被骂恋爱脑。”玻璃窗上的雨痕蜿蜒如泪,我差点脱口而出:你们懂什么!当年她替宁采臣挡下致命一击时,可比现在那些喊着“独立女性”却傍大款的网红勇敢多了。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高举女权大旗,而是明知粉身碎骨仍要伸手拉你一把。
妖魔道的香火从未断绝,只是换了供品。从前拜的是阎罗殿,现在供的是流量池;过去怕的是拔舌地狱,如今惧的是社死榜单。前些天刷到某顶流明星塌房视频,评论区狂欢如百鬼夜行。忽然惊觉姥姥的毒牙早已进化成数据算法,专啃噬人性最软的那块肉。
离店时瞥见墙角野猫舔舐伤口,月光给它镀了层银边。这场景莫名和小倩在破庙梳头的画面重叠——原来最深的妖术不是摄魂夺魄,而是教人相信真情是累赘。当我们嘲笑宁采臣傻气时,何尝不是在给自己怯懦找借口?
巷口烤红薯的焦香漫过来,恍惚又见白衣翩跹。这世间纵使没了小倩,可若每个人心里都留一寸兰若寺的月光,或许还能照见几分本真的模样。毕竟啊,连鬼都知道要守护心上人,活人总该活得比鬼更像个人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