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 Shoot Thrill
镜头对准远方那座刀锋般劈开云层的孤峰时,我的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。指尖扣着冰凉的金属机身,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即将凝固在取景框里的狂野。这感觉多奇妙啊——我并非猎人追逐血肉,而是用光影的子弹,射向风中那份稍纵即逝的颤栗。
说来也怪,真正的刺激从不喧哗。它藏在山脊线突然绷紧的肌肉里,躲在岩羊跃过断崖时扬起的尘雾中。去年深秋在川西,当我和向导猫腰爬上鹰喙岩那截摇摇欲坠的石梁,狂风撕扯着冲锋衣像要把人掀下山崖。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,回声被峡谷吞得干干净净。那一刻我几乎想逃——可眼睛却死死黏在取景器上。恐惧与渴望在体内拔河,冷汗混着山雾糊住睫毛,而相机快门轻响的“咔嚓”声,竟成了定住魂魄的咒语。
按下快门的刹那,世界陡然静了。风声退潮般远去,只剩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。眼前不再是嶙峋的岩石,而是大地裸露的神经末梢,是天空垂落的闪电纹身。后来冲洗出的照片里,灰黑的岩体裂痕间钻出几株倔强的枯草,像绝望中伸向阳光的手。朋友笑问:“这破石头有啥好拍?”他们不懂——我摄下的何止风景,分明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。
器材党总爱争论焦段光圈,仿佛参数表能丈量心跳。可真正的“thrill shot”哪需算计?去年初雪夜追拍流星雨,冻僵的手指差点握不住三脚架。当那道银梭突然撕裂墨蓝天鹅绒,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盲按快门。回放时看见星轨在雪地上拖出妖冶的蓝光,像宇宙醉后打翻的蓝墨水瓶——这瞬间的癫狂,岂是任何说明书能教会?
有人觉得冒险是鲁莽者的游戏,我却觉着这是灵魂的深呼吸。当城市生活把我们腌制成温顺的咸鱼,总得找些时刻证明自己还活着。记得在怒江边拍溜索汉子,钢索在怒涛上空嗡嗡震颤。他赤脚踏过索道的身影小得像粒芝麻,脚下却是吞噬一切的漩涡。我趴在湿滑的礁石上屏息连拍,浪花溅进眼眶蛰得生疼。回家后盯着照片里那人绷成弓弦的后背,忽然懂了:所谓活着,不就是明知危险仍纵身一跃吗?
如今相册越来越厚,可最珍贵的永远是那些“失败”之作。过曝的雪崩吞没整片森林,虚焦的翼装飞行者化作流动的色块。它们像粗粝的砂纸,磨亮记忆里蒙尘的悸动。偶尔夜半翻看,仍能听见当时山风的嘶吼,触到相机背带勒进肩膀的痛感。
或许摄影的真谛从来不是完美构图。当取景框框住世界的獠牙与玫瑰,我们不过是用光影的捕兽夹,钉住那些让血液加速的永恒瞬间。下次当你在绝境边缘发抖,不妨举起手机——别怕拍糊拍歪,那颤抖的影像里,藏着比明信片风光更烫人的东西。
毕竟啊,谁不想给自己的心跳,留张遗照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