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玛 修玛在哪
我蹲在旧木箱前,灰尘扑簌簌往鼻子里钻。最底下压着半块蓝花瓷片,边缘磨得发亮——这是小学时修玛塞给我的。她说这是从后山老墙根捡的,“像不像月亮掉在地上?”那时我们总凑在教室后排传纸条,她的字歪歪扭扭,总爱画小太阳。
可修玛哪去了呢?
上个月收拾老家房子,母亲翻出本相册。有张照片里,我和修玛挤在老槐树下,她扎着歪马尾,手里攥着半根冰棍,鼻尖沾着甜渍。“这丫头后来去哪儿了?”母亲也摇头。最后一次见她是初二暑假,她说要去南方找亲戚,“等我混好了接你去住大房子。”火车鸣笛时,她转身跑,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朵急着飘走的云。
这些年我零零碎碎打听过。初中同学说她走得突然,连班主任都没来得及道别;表舅在火车站当保安,说那年夏天南下的学生娃多,根本记不清脸;去年去苏州出差,在平江路听见卖花担子喊“栀子花——”,恍惚又看见她蹲在路边买花,发梢沾着露水。可追过去,只有陌生的游客举着相机笑。
有时候觉得她该在我生活里留点痕迹。比如楼下早餐摊的阿姨会问“你那个爱喝豆浆的朋友咋不来啦”,比如整理书架时总在《小王子》里抖落出干枯的三叶草——那是她塞给我的“幸运符”。更多时候是空落落的,像冬天晒了整天的棉被,夜里突然没了太阳的暖。
前阵子回乡下,路过村口那条河。从前我们常蹲在石头上看小鱼,修玛说要把河底的鹅卵石全捡来串成项链。“等我有钱了,”她踢着水花,“买条金链子送你。”现在河水还是清的,可石头缝里没了扎着羊角辫的身影。我蹲下来摸了摸河底的鹅卵石,凉丝丝的,像谁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
修玛啊,你是在哪个城市的霓虹里迷了眼?还是在某个小镇的茶馆里,捧着热乎的糖炒栗子想起我?有时候梦见她,还是当年的模样,站在开满野菊的山坡上喊我名字。醒了却只剩枕头湿了一片,才惊觉那些“等你”早没了回应。
或许她早把我忘了?可我记得她怕黑,睡觉要开小夜灯;记得她数学考砸了会躲在厕所哭,我递过去的纸巾全是小鸭子图案;记得她咬着笔杆说“我们要当一辈子的朋友”。这些碎片在我心里攒着,像罐没舍得吃的糖,时间越久越甜,也越沉。
修玛在哪呢?可能在某个我没去过的巷口,正给小朋友分糖;可能在厨房煮面,蒸汽模糊了眼镜;也可能,她从未离开——她活在我每声“修玛”的呼唤里,活在旧瓷片的月光里,活在我不敢深想的、所有未完成的约定里。
风掠过窗台,吹得相册哗哗响。我合上本子,突然想笑。管她在哪呢?反正我的青春里,她是最亮的那颗星,落进过我的眼睛,就永远亮着了。